125、一更·怀梦草·其三
这人世间断袖者并不罕见,但能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断袖者寥寥无几。
绝大多数断袖者皆是一面与心悦的男子海誓山盟,一面与女子成婚生子,全然不耽误繁衍子息。
其中有些富贵者会特意寻觅漂亮的男童,从小教导男童如何服侍自己,为了使男童皮肉细嫩,甚至会将其阉割了。
如虞念卿这般,不愿独活于世者,凤毛麟角。
病榻之间方能见真情,多的是平日里甜言蜜语,一旦对方有何病痛,须得费心费力地照顾,须得消耗银两,便翻脸无情的负心人。
苏娘子见多了悲欢离合,不由被虞念卿打动了。
她好奇地问道:“即便虞夫人醒过来了,即便你甘愿为他悖逆人伦,断子绝孙,他倘若无意于你,你当如何?”
“我便日日缠着他,直到他接受我为止,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我多的是耐心,有朝一日,我定能得偿所愿。”虞念卿正色道,“假使不管我如何努力,他都不肯接受我,我便不打扰他了,默默地守着他便是。”
苏娘子又问道:“你宁愿孤独终老,都不愿将就么?我听闻向你说亲的媒婆不少,你若回心转意,不再断袖,想要同你共结连理的姑娘多不胜数;你若坚持龙阳之好,想要做你男妻的少年亦不会少。”
虞念卿毫不犹豫地道:“我为何要将就?将就辱没了我自己对于宋若翡的感情,亦辱没了对方。”
苏娘子叹息着道:“你说的是,但这人世间充满了将就。”
虞念卿十拿九稳地道:“苏大夫,你不成亲,不也是因为不想将就么?”
“人生匆匆数十载,我舍不得委屈自己,自然不想将就。”苏娘子并不讳言,“不过男子与女子不同,男子重欲,除非无人肯嫁予他,否则,十之八/九不会选择孤独终老。”
虞念卿不懂男子与女子在欲/念方面有何差别,但苏娘子乃是医者,说的定然不会错。
他郑重其事地道:“我不知自己算不算重欲,我只知自己绝不会向欲/念妥协,将其发/泄于旁人身上,用手便是了。”
“你若能言出必行,实乃这人世间屈指可数的痴情子。”苏娘子亲眼见过,亦亲耳听闻过许多妻子卧病在榻,所谓的“良人”便已迎新人进门的例子。
“或许他们并非薄情,只是没能遇见自己的‘宋若翡’罢?”虞念卿目光低垂,柔柔地倾洒于宋若翡身上。
苏娘子祈愿道:“望虞夫人能早些醒来,成为你虞念卿的夫人。”
“多谢。”虞念卿于宋若翡身畔坐下了。
次日,宋若翡还是高热不退,虞念卿心急如焚,不惜重金,搜罗了全郓县的人参、灵芝等名贵药材,与宋若翡曾为他做过的一般。
宋若翡当时的心情必定与而今的他一样罢?
他是被姜无岐救回来的,姜无岐能否救宋若翡?
思及此,他请苏娘子照顾宋若翡,自己则往县衙去了。
程桐不在县衙内,他坐立不安地等着程桐回来。
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,他方才等来了程桐。
鬼面一案,损毁了无数的房屋,程桐正为善后事宜而焦头烂额。
见得虞念卿,他立刻问道:“虞夫人如何了?”
他曾探望过宋若翡两回,但宋若翡皆昏迷不醒。
“若翡高热不退。”虞念卿开门见山地道,“程大人是否能与姜公子、酆公子取得联络?”
虞念卿之前不是唤宋若翡为“狐媚子”,便是直呼其名,乍然听见虞念卿唤宋若翡为“若翡”,程桐敏锐地道:“你对虞夫人……”
程桐说得隐晦,虞念卿却是坦荡地承认了:“我心悦于若翡。”
程桐并非多事之人,并不多问,而是回道:“姜公子与酆公子的行踪飘忽不定,我不知他们目前身处何方。”
虞念卿顿生失望:“程大人若能与两位公子取得联络,定要请他们来郓县救若翡一命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程桐自责地道,“本就是我的过错,我不该央虞夫人帮我除鬼面。”
虞念卿摇首道:“不是程大人的过错,若翡心怀天下,除非程大人能将鬼面之事隐瞒得天衣无缝,不然,就算你不开口,若翡自己亦会去除鬼面。”
“虞夫人心善定有善报。”程桐关切地道,“苏大夫是如何说的?”
“若翡伤得太重,苏大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。”虞念卿微微红了双目,“程大人,我得去陪着若翡了,我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然而,好消息迟迟未至,程桐每回来探望宋若翡俱是满面愧色。
宋若翡被高热折磨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水,每次虞念卿为宋若翡擦过身,换过衣衫不久,衣衫便又被汗水浸透了。
宋若翡体寒,虞念卿想宋若翡生平肯定不曾出过这样多的汗水。
统共高热了足足十一日后,宋若翡的体温奇迹般地降下去了,不过宋若翡仍未清醒。
虞念卿日复一日,不知疲倦地照顾着宋若翡,整个人瘦得厉害。
一个月后,宋若翡的伤口全数长好了,连后脑勺都长出了发丝来,但宋若翡仍是沉沉地睡着。
苏娘子已然束手无策,留于医馆毫无意义,虞念卿便将宋若翡抱回了虞府。
虞府奴仆众多,虞念卿不愿假手于人,依然亲自照顾宋若翡。
按照医嘱,以防宋若翡的肌肉萎缩,虞念卿每日都会为宋若翡揉按肌肉,每隔一个时辰,便会为宋若翡翻身。
每当天晴,他会抱着宋若翡去花园里晒日头。
宋若翡是正月二十一出的事,现下已是惊蛰了。
是夜,忽而打起了雷来,虞念卿上了床榻,将宋若翡拥入了怀中。
他早已不怕打雷了,不知宋若翡怕不怕打雷?
一声春雷过后,便是闪电,电闪雷鸣中,暴雨骤然而至。
他向宋若翡撒娇道:“若翡,我很是害怕,你抱着我好不好?”
定是他折辱宋若翡太过,宋若翡还在生他的气。
“若翡,我知错了,我知晓我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,我亦知晓我弥补不了,但我知错了,你大人大量,屈尊看我一眼可好?”
“若翡,我心悦于你,可我不懂该如何处理自己对于你的心悦,于是选择了逃避。”
“若翡,我甚是愚钝,我怕自己强迫你,更怕自己害死你,急欲将你赶走。我想不出甚么好主意,竟用了最为恶毒的法子。”
“若翡,我嫉妒你心悦于爹爹,嫉妒得不得了,听你亲口说你从未心悦过爹爹,我又欢喜得不得了。”
“若翡,看在我少不更事的份上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他陡然发现宋若翡面上覆满了水珠,惊喜地道:“若翡,你醒了么?”
宋若翡并未回答他,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。
他当即用自己的衣袂努力地为宋若翡擦拭,却怎么都擦拭不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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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大多数断袖者皆是一面与心悦的男子海誓山盟,一面与女子成婚生子,全然不耽误繁衍子息。
其中有些富贵者会特意寻觅漂亮的男童,从小教导男童如何服侍自己,为了使男童皮肉细嫩,甚至会将其阉割了。
如虞念卿这般,不愿独活于世者,凤毛麟角。
病榻之间方能见真情,多的是平日里甜言蜜语,一旦对方有何病痛,须得费心费力地照顾,须得消耗银两,便翻脸无情的负心人。
苏娘子见多了悲欢离合,不由被虞念卿打动了。
她好奇地问道:“即便虞夫人醒过来了,即便你甘愿为他悖逆人伦,断子绝孙,他倘若无意于你,你当如何?”
“我便日日缠着他,直到他接受我为止,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我多的是耐心,有朝一日,我定能得偿所愿。”虞念卿正色道,“假使不管我如何努力,他都不肯接受我,我便不打扰他了,默默地守着他便是。”
苏娘子又问道:“你宁愿孤独终老,都不愿将就么?我听闻向你说亲的媒婆不少,你若回心转意,不再断袖,想要同你共结连理的姑娘多不胜数;你若坚持龙阳之好,想要做你男妻的少年亦不会少。”
虞念卿毫不犹豫地道:“我为何要将就?将就辱没了我自己对于宋若翡的感情,亦辱没了对方。”
苏娘子叹息着道:“你说的是,但这人世间充满了将就。”
虞念卿十拿九稳地道:“苏大夫,你不成亲,不也是因为不想将就么?”
“人生匆匆数十载,我舍不得委屈自己,自然不想将就。”苏娘子并不讳言,“不过男子与女子不同,男子重欲,除非无人肯嫁予他,否则,十之八/九不会选择孤独终老。”
虞念卿不懂男子与女子在欲/念方面有何差别,但苏娘子乃是医者,说的定然不会错。
他郑重其事地道:“我不知自己算不算重欲,我只知自己绝不会向欲/念妥协,将其发/泄于旁人身上,用手便是了。”
“你若能言出必行,实乃这人世间屈指可数的痴情子。”苏娘子亲眼见过,亦亲耳听闻过许多妻子卧病在榻,所谓的“良人”便已迎新人进门的例子。
“或许他们并非薄情,只是没能遇见自己的‘宋若翡’罢?”虞念卿目光低垂,柔柔地倾洒于宋若翡身上。
苏娘子祈愿道:“望虞夫人能早些醒来,成为你虞念卿的夫人。”
“多谢。”虞念卿于宋若翡身畔坐下了。
次日,宋若翡还是高热不退,虞念卿心急如焚,不惜重金,搜罗了全郓县的人参、灵芝等名贵药材,与宋若翡曾为他做过的一般。
宋若翡当时的心情必定与而今的他一样罢?
他是被姜无岐救回来的,姜无岐能否救宋若翡?
思及此,他请苏娘子照顾宋若翡,自己则往县衙去了。
程桐不在县衙内,他坐立不安地等着程桐回来。
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,他方才等来了程桐。
鬼面一案,损毁了无数的房屋,程桐正为善后事宜而焦头烂额。
见得虞念卿,他立刻问道:“虞夫人如何了?”
他曾探望过宋若翡两回,但宋若翡皆昏迷不醒。
“若翡高热不退。”虞念卿开门见山地道,“程大人是否能与姜公子、酆公子取得联络?”
虞念卿之前不是唤宋若翡为“狐媚子”,便是直呼其名,乍然听见虞念卿唤宋若翡为“若翡”,程桐敏锐地道:“你对虞夫人……”
程桐说得隐晦,虞念卿却是坦荡地承认了:“我心悦于若翡。”
程桐并非多事之人,并不多问,而是回道:“姜公子与酆公子的行踪飘忽不定,我不知他们目前身处何方。”
虞念卿顿生失望:“程大人若能与两位公子取得联络,定要请他们来郓县救若翡一命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程桐自责地道,“本就是我的过错,我不该央虞夫人帮我除鬼面。”
虞念卿摇首道:“不是程大人的过错,若翡心怀天下,除非程大人能将鬼面之事隐瞒得天衣无缝,不然,就算你不开口,若翡自己亦会去除鬼面。”
“虞夫人心善定有善报。”程桐关切地道,“苏大夫是如何说的?”
“若翡伤得太重,苏大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。”虞念卿微微红了双目,“程大人,我得去陪着若翡了,我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然而,好消息迟迟未至,程桐每回来探望宋若翡俱是满面愧色。
宋若翡被高热折磨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水,每次虞念卿为宋若翡擦过身,换过衣衫不久,衣衫便又被汗水浸透了。
宋若翡体寒,虞念卿想宋若翡生平肯定不曾出过这样多的汗水。
统共高热了足足十一日后,宋若翡的体温奇迹般地降下去了,不过宋若翡仍未清醒。
虞念卿日复一日,不知疲倦地照顾着宋若翡,整个人瘦得厉害。
一个月后,宋若翡的伤口全数长好了,连后脑勺都长出了发丝来,但宋若翡仍是沉沉地睡着。
苏娘子已然束手无策,留于医馆毫无意义,虞念卿便将宋若翡抱回了虞府。
虞府奴仆众多,虞念卿不愿假手于人,依然亲自照顾宋若翡。
按照医嘱,以防宋若翡的肌肉萎缩,虞念卿每日都会为宋若翡揉按肌肉,每隔一个时辰,便会为宋若翡翻身。
每当天晴,他会抱着宋若翡去花园里晒日头。
宋若翡是正月二十一出的事,现下已是惊蛰了。
是夜,忽而打起了雷来,虞念卿上了床榻,将宋若翡拥入了怀中。
他早已不怕打雷了,不知宋若翡怕不怕打雷?
一声春雷过后,便是闪电,电闪雷鸣中,暴雨骤然而至。
他向宋若翡撒娇道:“若翡,我很是害怕,你抱着我好不好?”
定是他折辱宋若翡太过,宋若翡还在生他的气。
“若翡,我知错了,我知晓我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,我亦知晓我弥补不了,但我知错了,你大人大量,屈尊看我一眼可好?”
“若翡,我心悦于你,可我不懂该如何处理自己对于你的心悦,于是选择了逃避。”
“若翡,我甚是愚钝,我怕自己强迫你,更怕自己害死你,急欲将你赶走。我想不出甚么好主意,竟用了最为恶毒的法子。”
“若翡,我嫉妒你心悦于爹爹,嫉妒得不得了,听你亲口说你从未心悦过爹爹,我又欢喜得不得了。”
“若翡,看在我少不更事的份上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他陡然发现宋若翡面上覆满了水珠,惊喜地道:“若翡,你醒了么?”
宋若翡并未回答他,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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